第619章 顺藤(2/2)
……
清晨的大邕城,在薄雾与炊烟中舒展开筋骨,逐渐活泛起来。
城东的早市已然人声鼎沸,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,蔬菜的清气,熟食的香气,以及各种吆喝叫卖,讨价还价的声音,热闹得有些嘈杂,却也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。
石板路被夜露和清晨的潮气浸润得有些湿漉,映出天光。
路两旁挤满了各色摊贩,菜农们将沾着露水的新鲜时蔬码放得整整齐齐;肉案后的屠夫挥舞着厚背刀,剁肉声沉闷有力;鱼贩的木盆里,活鱼扑腾着溅起水花。
吴妈挎着个半旧的竹篮,脚步利落地穿梭在人群与摊位之间。
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裙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,眼角眉梢带着操劳留下的细纹,看起来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,精明能干的中年妇人。
“王婶子,你这葵菜看着水灵,可这价儿也太贵了,昨日不还三文两把么,今日怎生就涨了?” 吴妈拈起一把水灵灵的葵菜,挑剔地看了看根部,又熟练摘去一片老叶。
“哎哟,我的吴妈哟。” 卖菜的妇人一拍大腿,嗓门洪亮,“这可是今早天不亮才从地里摘的,露水都没干呢!四文两把,真不贵。”
“三文半,我多要两把。” 吴妈不松口,又从篮子里摸出几枚铜钱,“再饶我两根小葱,我家老爷就爱这口葱花儿拌豆腐。”
“行行行,老主顾了,就依你。” 胖妇人笑着接过钱,麻利将葵菜装入菜篮,又顺手塞了两根水嫩的小葱,“吴妈,这两日瞧你采买,量可多了不少,家里是来贵客了?”
吴妈闻言头也没抬,随口应道:“老爷家中来了几位表亲,多几张嘴可不是得多买些才够。” 她语气自然,带着点家长里短的絮叨,全然是市井妇人的做派。
吴妈挎好篮子,继续往前逛。她来到一个鱼摊前,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,穿着灰扑扑的短褂,蹲在木盆后,面前摆着几个木盆,里面是些常见的河鲜,鲤鱼、鲫鱼、草鱼,还有几尾鲢鱼,都还鲜活。
老头看起来和周围高声叫卖的鱼贩不同,只是安静地守着摊位,目光似乎落在盆里的鱼上,又似乎有些空茫。
“老丈,这鲫鱼怎么卖?” 吴妈蹲下身,熟练地捏了捏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肚子,检查肥瘦。
卖鱼的老头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平淡无波,却又似乎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,让吴妈没来由地心里微微一突,但只一瞬那感觉就消失了,老头用略带沙哑的本地口音道:“肥的三文,瘦的二文。”
“这条肥的,二文成不?瞧着像是昨日的……” 吴妈指着另一条讲价。
老头没说话,只是默默点了点头,用草绳穿过鱼鳃,麻利地系好,递给吴妈,接过铜钱时,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吴妈付了钱,将鱼放进篮子里,又顺口问道:“老丈面生,是新来东市摆摊的?以前好似没见过。”
“嗯,乡下打上来的,今日头回。” 老头简短地回答,目光又落回了木盆,手指无意识地在盆沿轻轻敲了敲。
“哦,难怪。” 吴妈也没在意,提着菜篮子站起身,“鱼看着倒是新鲜。我家夫人爱喝鲫鱼汤,回头若还来,再照顾你生意。”
说完,她便挎着沉甸甸的篮子,转身汇入熙攘的人流,准备回家做饭。
卖鱼的老头,在她转身后,才缓缓抬起目光,望向她离去的背影,那双原本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,一丝极淡的剑芒一闪而逝。
“当真是世道变了么,倒是个意外之喜……”老头喃喃道。
无巧不成书,老头正是尺锋真人,此番进城探查,原本是为洪浩和海棠而来。
须知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。大鱼怪便是化了形,定然还是喜欢吃鱼,他装作卖鱼老头,便是这一层的思虑,想要碰碰运气。
却不曾想误打误撞,遇见了魔族潜伏的吴妈。讲真,吴妈混迹人间千年,便是不假掩饰,身上的魔气也已经极淡极淡,更何况还极力遮掩。
只是尺锋真人非是寻常得道高人,从青霄剑宗籍籍无名的普通弟子到执掌刑剑一脉的长老,这千百万年,他不是在斩妖除魔,就是在去斩妖除魔的路上。对各种魔族妖族的气息实在是洞若观火。
故而吴妈被他一眼看穿。
不过此时他还并不知晓吴妈与他要寻的洪浩和海棠正是一路,才讲出意外之喜。
……
晨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厢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洪浩推开房门,前头铺面已隐约传来田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。
洪浩现在知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,那些绫罗绸缎、花色纹样、尺寸价钱,他一概不通,去了前面反倒添乱,索性就在后院待着。
他先轻手轻脚走到对面婉儿厢房,侧耳细听。里面传来两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,一道清浅,一道更显细弱,还夹杂着海棠偶尔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,似乎在嘟囔着什么“又一个……一百八十七……”
洪浩不禁莞尔,知道这两个丫头睡得正熟,便没有推门打扰。
海棠伤势不轻,又初化人形,多睡些时辰恢复得好。婉儿昨日受了惊吓,也需要好好安神。
他正欲离开,却心中一动,又转身走到隔壁厢房门外。
朝云和暮云自昨日进房调息后便再未出来,也不知她们神魂与身躯的融合稳固得如何了,总归是有些记挂。
厢房门紧闭着,里面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。洪浩在门外稍作迟疑,心想或许她们仍在入定,自己贸然出声打扰反而不美。
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,矮了身子,想听听里面是否有调息吐纳的细微动静,也好判断个大概。
就在他刚刚侧耳,将耳朵贴近门缝之际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房门竟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洪浩全无防备,整个人正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,房门这一开,他顿时失去了重心,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,脑袋不偏不倚,直直撞进了一处温软之中。
鼻尖瞬间被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冷香的女子气息包围,脸颊所触之处,更是绵软异常,带着教人愉悦的弹性和温热。
他连忙调整回收姿态,神色窘迫,面红耳赤。
抬头看去,只见朝云站在门口,正表情复杂望着他。
而屋内,暮云正倚在窗边的桌旁,绝美的脸上笑意盈盈,眉眼弯弯,显然是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。
“前辈,我……我不是有意的,只是想听听你们是否调息完毕,绝无他意,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洪浩一脸尴尬忙不迭解释道。
朝云盯了洪浩片刻,又转头盯了暮云片刻,最后幽幽道:“无妨……反正这也不是我的身体。”
洪浩一愣,旋即点头应承,“说的也是……”随即转头对暮云又道:“对不住,我非是有意……”
暮云笑意不减,不待他讲完便打断道:“我也无妨,反正我又无知觉体会。”
洪浩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,这等神魂错位,究竟哪一个才算朝云,哪一个才算暮云,实在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。
那就顺其自然好了。
“告知你们一桩事情,我昨日……”
他正欲讲出自己昨日离奇经历,却瞧见二女脸色同时神色骤变。
“有人窥探。”